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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高则裕《杂记》顺理成章撰民俗

 
        

    高则裕(高顺理)是祁县谷恋村高氏西院三支十四世高尔雄的十九世直系孙

         

 

      

          

     

         

      

         

     

         

     

据《谷恋村志》记载:《民俗杂记》作者高顺理家族在陕西眉县齐镇的八大股:永茂乾、永茂通、永茂兴、永茂诚、永茂谦、永茂春、恒长积和裕泰泉。解放前每股共分得土地八百亩,最后余下川地六百亩属共有土地。总资产768万两白银。可见作者是名副其实的晋商富豪之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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晉商與地方社會生活的一幅多維圖景

  一部晉商無名抄本介紹和研究

殷俊玲

太原師範學院社科部

                                                                           发表日期:2006年

                        作者:殷俊岭教授

山西五寨人,太原师范学院教授、历史学博士,山西省高等学校优秀青年学术带头人,国家社科基金项目主持人,当代山西研究会理事,山西历史学会理事,山西社会科学院晋商研究中心特聘研究员。著作《晋商与晋中社会》获山西省第五次社会科学研究优秀成果二等奖,有多篇文章发表于《光明日报》、《新华文摘》、《历史档案》、《清史研究》等国家级报刊杂志,2010年获得山西省杰出知识女性创新奖。主要研究方向为中国近现代史、山西区域史。

 

晉商研究在學界已呈方興未艾之勢,各界學人為此付出了極大的熱情和心血,研究碩果令人矚目。但就內容所及,基本上止於對晉商本身的研究,對於「晉商與地方社會」這一主題,學者們還缺乏廣泛的關注和研究。因此,我們需要放寬歷史的視野,關注「晉商與地方社會」這一具有豐富內涵的歷史圖景,盡可能瞭解和再現地方社會生活的多維層面,重構昔日地方社會社群生活「實態」,揭示清代晉商與地方社會的關聯與互動,以進一步拓展和深化晉商研究。

要實現這一旨趣,除了利用既有文獻外,更有待於新史料援手。

筆者在晉中田野調查時,承蒙當地友人幫助,發現了一部晉商無名抄本,其內容多樣,涉及當地社會生活的方方面面,呈現出一幅晉商與地方社會生活的多維圖景。此抄本長22釐米,寬13釐米,有66頁,132面,每面8行,抄本作者是高順理。高順理,祁縣穀戀(也作「圐.」)村人,道光至民國年間人。從作者之後裔處得知,高順理祖上以經商起家,在陝西郿縣齊家寨購有大量土地。高順理本人以經商為業,來往於祁縣、沁州、歸化等地。抄本中自述道:「道光二十三年六月出門,到沁州前賬莊後錢鋪,同治六年至光緒五年生意歇業,分散賣賬,八年冬又去一回,其間往來回數甚多。」

抄本內容多樣,大略言之,有以下幾方面:

一、識別天氣法

記有太陽出入時、太陰出入時、預知晴雨法、預知風暴法等。如預知風暴法記曰:

凡見天色昏淡,禽鳥翻空,或雲腳黃,日色赤,或雲行急,日月暈,或太白晝見,或西南參星動搖,或燈火焰明作爆,或石脈潤,或樹枝流水,作魚腥土氣,或魚跳蛇暴,蚓過路,蟻出穴,或黑白雲起,悠忽變作片片相逐,聚散不常,皆主風暴。

外出是商人生活中的平常事,風雲之變也自會不約而至。因此,如何預測可能的風險就成為商人非常關心的問題。想必是此番緣故,商人高順理在抄本篇首記錄的就是識別天氣的常識。

二、國家大事

國家和地方的時局變動,直接關係著商業的繁榮與否。因此,商人除了縈懷於自己的商業運作外,對國家大事也表現出了特別的關注。

在商人高順理的雜記抄本中,朝廷權力變動、地方動亂和水旱災害等重大事件都進入了他的視野。如雜記中記錄有太平天國起義,咸豐年間河南賊亂,同治七、八年山西大旱,光緒七、八年西口外大旱,光緒九年山東水災,咸豐初年國家造鐵錢,咸豐二、三年祁縣過官兵,咸豐三年清兵鎮壓太平天國,咸豐十一年西人進京,慈禧太后聽政、肅順事件,同治年宋錦思叛亂至祁縣等。這些事件的記述,表現出普通人對國家大事的關注,也反映了國家異常變動對商業市場的巨大影響。在筆者見到的諸多商人書信中,也有對國家時局變動的記載和擔憂。如祁縣武氏的諸多家書中,在外經商的父子之間的書信中談及甲午戰爭、日俄戰爭、義和團等國家大事,並表現出對戰爭造成的時局動蕩,商業蕭條的憂慮。此外,還專附一紙,對甲午戰爭及《馬關條約》作了較為詳盡的記載,1反映了商業經營者對時局的普遍關注。

三、祁縣商業情況

雜記抄本中記錄有咸豐、同治、光緒年間祁縣銀錢比價、谷米價格、棉花價格,還記錄了同治十一年各行公議禁止使用鐵錢一事。這是與經商者密切相關的問題,因而為高順理所關注,並作了記錄。

此外,雜記抄本中還記錄了咸豐年間祁縣的商號數目:

咸豐年間,祁縣城裏關外,上、中字型大小二百三十餘家。現成錢行五十餘家,書鋪四家,遲期(?)錢盤行六十餘家,花店三家,城鄉當鋪六十餘家,在城九家,茶裝(莊)二十三家,大布

裝(莊)二十三家,南京綢緞十二家,雜貨鋪十六家,會(彙)兌京帳局十四家,油店七家。

從上述記載可知,祁縣在咸豐年間僅中上等規模的商號就有230餘家,可見當時祁縣商業的繁

榮盛況。從商號的類別來看,金融類字型大小數量可觀,反映出當地金融業相當活躍的事實。雜記抄本又記曰:

咸豐年間,粟賤銀貴,又兼南路反叛,買賣不行,平、介、祁、太各行生意不好交代(「不好交代」,本地方言,此處即「不好做」之意。),歇業者甚多。

於此,也可看出地方動亂對商業的巨大影響,這顯然印證了商人對時局的關注不為無因。

四、路程

走南闖北是商人生活的普遍經歷。因此,對於經常出行的線路,商人總是要爛熟於心,以保證旅途的順利,這成了經商者的必須之功。正因如此,商人高順理的抄本中就記錄有他本人經商常走的路程,有祁縣穀戀村至沁州路程,祁縣至歸化城路程,祁縣至陝西郿縣齊家寨路程等。如沁州路程,記錄從祁縣穀戀村至沁州所經地點及里程數,還記錄從沁州到太原府、祁縣城、太谷、祁縣子洪鎮、澤州府、潞安府、長子鮑店鎮、襄垣城、武鄉城的里程數。

祁縣至歸化城路程,記錄從祁縣到歸化城路經地及里程數。其中還記錄了歸化城內的街道和景觀,如歸化城內的各街巷名稱,如小西街、大南街、小北街等,廟宇有玉皇閣、關帝廟、文昌廟、財神廟、費公祠、地藏寺、火神廟、三官廟、魯班廟、觀音寺、娘娘廟、龍王廟、城隍廟、菩薩廟、河神廟、真武樓等,其中還記有戲樓外貌、牌坊及官府各衙門所在方位等,這對瞭解當時歸化城的地方風貌是一個重要的參考。

昔日的經商路程,由於商人的經意和留心,現今留下的很多,這對於研究昔日地方社會經濟、歷史地理、人文自然和交通都有著重要的參考價值。

五、光緒三、四年山西災荒及祁縣救災實況

光緒三、四年的山西大旱被稱為「丁戊奇荒」,其被災之嚴重為山西歷史所罕見。對於這一奇荒,抄本記載云:「以山西地言之,自同治七年以至光緒四年,其間屢遭旱災,惟光緒三年闔省全旱,荒及汾、平、蒲、降(絳)、遼、沁、潞、霍等處勝(甚)重,黎民殘傷,困苦無比,饑者難為食,渴者難為飲。」

抄本還記錄了當時祁縣糧價、銀價情況及地方社會實態:

夏田有大半收成,秋禾一概枯槁,糧價漸大,祁縣谷米每鬥價值錢一千七百有零,白麵每斤價錢七十上下,寶銀每兩價值錢一千一百上下。此時家有田房物器賣之,從無受主;親戚里党,揭借不能。窮困無奈,拆毀房屋,零賣燒柴。如此致使老者坐于塗炭,壯者散而之四方以及各村堡寨。殺食耕牛犬馬之肉,至於草根、樹皮、沙蓬、苦苣之類,據以為人食,暫充其饑,難以度日。民有饑色,野有餓孚。當此之際,男不以女為室,徒利己者,全無恩愛之情;女不以男為家,直從人者,何有相敬之意。

鑒於當時的荒旱災害,山西省巡撫曾國荃協同兩司奏聞朝廷,全力協同賑濟災民。當時的賑災實況到底如何呢?高順理對自己家鄉穀戀(圐圙)村的救濟情況做了非常詳細的記載:

光緒三年旱災年荒,圐.村設立救荒社,舍粥賑濟。本縣衙內倉谷與濟貧銀,知縣蕭官一概不與,教本村自護。

求本村關帝廟助白銀一千三百兩,村中富戶共捐谷米九十石有零,在縣捐輸過,家村中不捐,共計吃(赤)貧人二百三十餘家,男女大小人口四百八十餘口。大口三百二十口,每日一口,領粥四碗,用米一合六勺;小口一百六十餘口,每日領粥三碗,用米一合二勺。

巡夜打更人共八十名,兩班輪流,每夜一人,工錢三十文,占窩鋪四座。……各鋪所用火藥、燈油、燒煤,每日上社各領。分四路巡查,每夜巡二十回,輪流轉牌。村中每日巡街人四名,一人工

錢三十文,俱是以工代賑。自三年十一月初一日舍粥起,至四年四月二十日舍粥止,以後減去人口男人傭工挖東西二渠,每人一日工錢八十文代賑。下餘老少婦口二百有零,大口每日領錢二十文,小口每日領錢十五文。又至六月十五日舍錢止,吃(赤)貧巡夜人起止同日,每日用熬粥人六名,一人工錢三十文,每日熬粥十二鍋,每一鍋用水兩擔,下谷米六官升,通共用谷米一百二十石有零,每斗均價錢一千八百有零。

又記曰:

自三年冬奉旨,各處開倉放谷,賑濟貧民。祁縣各村莊按貧民人口領谷,惟圐圙村等,知縣蕭官不與,(令)本村自護。……貧民大口每日官給銀一分,小口每日給銀五厘。四年,朝廷從京又發來老米與麥,散之各村貧民。以上數宗,圐圙村一概未領。

這些載述,勾勒出大災之年圐圙村的自救情狀。為什麽大災之年各村普遍領得救濟,而「知縣蕭官不與」圐圙村呢?究其緣由,當然是由於圐圙村享有富裕之名,以至有「銀圐圙」之美譽,而圐圙村的富裕,就是因為經商者衆多的緣故。且由於「富者樂輸其財」,因而本村得以自救。高順理的這一歷史記載,為我們描摹了一幅商人救災的歷史原貌,也為我們瞭解當時商人救災實況提供了可信的依據,而這種救災情形,我們以前可能未知其詳。

此外,高順理還記載了光緒旱災時,糧價騰貴,祁縣米谷斗價值錢二千七百上下,致使當地「結党成群,執刀逞刁者;傷人行兇,劫掠財物,無所不為,放火搶奪者,爭分財糧,不奪不厭」。面對此情此景,百姓食糧靠商賈運販:「賴外省來粟繼之,太、汾、潞、沁等處,由直隸、邯鄲、獲鹿、張家口數路,商賈販來米麵,……如此糧價漸小,厥後存民略有生機。」可見,大旱之年祁縣糧食靠商人從外地販運,從而解決了當地民衆的糧食問題,也極大地減緩了地方盜賊四起,搶食大戶的激烈行動,有利於地方的平安和穩定。

六、谷戀村廟宇及周邊渠灌的修建

作為地方上的特殊群體,晉商非常普遍參與了地方的公共建設。祁縣穀戀村各廟宇的修建,商人成為重要的出資者。光緒元年,谷村重修文昌廟、五道廟、玉皇閣等,商人出力頗多。對此詳細情形,商人高順理記載道:

文昌廟光緒元年重修,擇二月初七日動工拆廟,十七日移神像於關帝廟正殿,八月十七日請回本廟金妝,擇十月初七日午時開光獻戲,永福壽班在廟後地搭彩台。又修南門外五道廟,……同日開光獻戲三出,修蓋一應費銀一千五百兩有零,開光費銀四百餘,前後寶銀錢數一千七百文。……(光緒)四年十月初八日立碑兩通,……玉皇閣光緒元年重修,二月動工,九月開光獻戲雙梨園,修蓋連開光共費銀二千兩上下……關帝廟光緒八年重修,……開光獻戲聚梨園上班,……共費銀一萬兩有零。

佈施不僅來自本村,更多的是來自村外。「四外佈施銀一千六百零五兩,佈施錢二十一千文;四鄉佈施銀六十七兩,佈施錢九十九千文;本村佈施銀八百二十二兩,佈施錢一百二十千文。」穀戀(圐圙)村以經商者衆多出名,除了在外商人之外,僅村中商鋪光緒十八年就有40個,可見村中消費之巨。本村在外商人也很多,因而家給人足,有「銀圐圙」之美稱。因此,據當地實際情況來看,商人無疑是捐資的主力,於此也可看出商人對地方建設的貢獻。

的確,晉中各地無論城鎮還是鄉村,其人文景觀都在商人的資助中修建或翻新,並走向華麗,這是一種普遍情形。商家之力為地方公共建設平添了堅實的保障,也為地方民衆提供了共用的愉悅。商人高順理的記載就是這種情形的具體再現。高順理還記載了穀戀村及周邊渠灌的修建、使用情形及用水糾紛等詳細規例。如記述谷戀與賈令等村的渠訟情形云:

光緒三年,賈令鎮與豐固村、楊羽村等三村合而為一,開五道渠,三村人等衆口言明,定要挑穀戀堰,他在當河開渠三道,將本村堰上挑口三個,己村未支,到邑成訟。知縣蕭太爺親自去采驗,審穀戀堰舊有,當此河水漲發之時,暫且將堰補足。賈令等村忿氣不遵,去省上告知府、道台及撫台案下。巡撫委同知銜張元鼎親來采驗,審過數堂,斷如大水,穀戀村使水一晝夜,挑堰放水。穀戀村不允,(事)未結,張委員亦走。延至四年春,本村又遞訴呈。巡撫委周委員來縣斷結,如遇有水,穀戀村澆灌一晝夜,(澆)完,開堰放水;澆灌不完,再等二輪水來澆;如若澆完,急速開堰放水。

記載顯示,用水糾紛成訟,有的由本縣解決,有的不服本縣判決,還上訴到省府,經由省府才得以解決。雜記還記載了穀戀村、塔寺村、羌家堡、長頭村、范公村爭水的大致情形,反映了當地爭水普遍而激烈的事實。

所有這些記載,對於研究當地水資源變遷、水利建設及民間用水習俗有著重要的史料價值。

七、民俗事項

民衆的日常生活,處處包含著豐富多彩的民俗儀禮。高順理的記載中就涉及當地多樣的民俗事項和儀禮,如謝土祭文及對聯,婚姻總論,包括上等婚、中等婚、下等婚、男女婚姻禁忌、新娘下轎方向、新娘下轎歌、娶親拜天地歌、選擇吉日等。

土地之神歷來是中國民衆敬畏的神靈。舉凡任何修建等事,都要向土地神祭祀,以求得平安和護佑。所以,商人高順理記下了兩篇完整的謝土祭文,其中一篇如下:

大清光緒幾年,歲在干支幾月幾日某時,太原府祁縣某都甲某姓某名,僅以清酌庶饈之儀,敢昭告於土府之神曰:竊念某等生逢盛世,辛(幸)處中華,承荷生成之德,常蒙覆載之恩,每切感戴,恒懷報答。茲因居處不便,修飾屋閭,其間興工動土,不無觸犯神祗。茲值太歲在普照之日,土居中宮之辰,闔家齊戒,供秉虔誠,稍申獻芹之忱,微報靡涯之德,伏願祥雲瑞日,家道盛而長幼泰;和風美景,吉祥生而福壽長。不勝感激敬謹之至。尚饗。

謝土所用供品也記錄如斯:

用土處取土一碗,用水處取水一碗,俱供桌上,三牲一設,面蒸供五支、素供菜五碗、爐食五碟、地果二個(即葫蘿蔔、白蘿蔔)、堂鬥一支、五色表旗各二杆、弓箭五支、腰刀銅鏡一面、黃表牌位五尊、木宅土神、值年太歲、值年三煞、太陽星君、太陰星君、二十八宿星君、金神大將軍。

同時,在另一篇祭文後還附有祭祀對聯:

土府龍身降道場,消災免難福無疆;吉日安謝諸神位,合家老幼保康寧。九宮八卦來臨佑,朱雀元武鎮四方;一時虔誠蒙神佑,千載安寧賴聖扶。

對於祭祀的記錄,說明它在當地存在的普遍性。筆者在晉中鄉間也看到過昔日民衆祭祀的儀禮程式文本,並聽到當地老者有關祭祀儀禮的生動記憶,反映了祭祀儀禮在昔日晉中民間被廣泛遵循。

對於婚姻大事,民間有男女是否適合婚配的說法,在商人高順理的記錄中就有上等婚、中等婚、下等婚的分類,還有男女婚姻禁忌、新娘下轎方向、新娘下轎歌、娶親拜天地歌,表達了民衆對美好婚姻的企盼和追求。

對於生活中的重要事宜,人們總要選擇吉日,以便事情順利進行。此抄本就記錄有選擇黃道吉日的種種方法,其中還有安床吉日、修廚房吉日的選擇。

上述種種民俗事項和儀禮,展現了晉中豐富的民俗事項和儀禮,對瞭解和研究地方民俗提供了重要的文獻佐證。

八、歷史地理知識

雜記抄本記載了各朝代紀年、清朝皇帝的年號、名字及在位年數。對清朝皇帝名字的記錄,事關商人日常書信往來的避諱,因而記錄在冊。

雜記抄本中記錄了與中國接壤的國家的方位,如「日本國居海,近閩浙」,「鄂羅斯國在盛京北邊城外」,「扶桑、高麗國居東海,近山東、江南」等。此外,雜記還記錄了國內的名山江湖及其地理區位。

這類記載,想必與商人階層的特性有關。較固守一地的鄉民來說,商人則足迹遍佈,交際廣泛,視野也更開闊,平日裏可資談論的內容也是天南地北,包羅萬象。也許正因如此,商人高順理的記載中就對歷史、地理等內容特別留意。除了經商貿易的需要外,對一定歷史地理知識的知曉,也許是商人提高身價,擴大交際的有效途徑呢。

九、民間藥方及生活妙法

雜記抄本記錄了一些民間藥方。有趣的是,其中記錄最多的是美容之方,有面部增白法、面部生光法、雀斑去除法、嬌容嫩面方、面部去皺方、面部疤痕去除法、去面部粉刺方、去面部粉痣黑痣方、頭上生髮方、治脫髮方、乾洗頭方等。

這種美容之方的記錄,想必與商界注重儀錶有著一定的關係。晉商在錄用學徒時,特別注重儀錶,要求身材適中,容貌端正,舉止大方。在商業日常事務中,要求夥計衣著整潔。大商號為講究體面,都付給夥計衣資。小一點的商號,夥計衣服的面子由自己出錢,裏子由商號出。為了讓夥計精神體面,商號都有固定的理髮師傅定時上門理髮。總之,商號的夥計們個個都是衣著整潔,舉止有度。如祁縣大德通商號由於夥計容貌清秀,被人稱為「畫兒棚」,意思是商號的人個個像畫中人一樣美。商人高順理對美容妙方的特別記錄,也許正是這種現實的另一種注腳和表達。

此外,還記有一些日常生活妙方,都是涉及寫字畫畫類的內容,如去除書畫油穢法、接紙無痕法、裱褙字畫法、除去字畫誤筆法、扇上金箋上寫畫不滑法、小字寫大法、曬書法等。

這樣的記載,應該是當時商界普遍重視文化裝飾,極力附庸風雅的文化氛圍的投射吧。如「曬書法」云:「伏日,天晴將書早晨展開,至午翻覆再曬,到晚收起,冷透入櫃,但有熱氣不可收。翻曬一切字畫以及衣帽等物,皆用此法,妙。」這條「曬書法」,也許透露出翻曬書畫在當地已是平常之事。

的確,當地富商大都喜好收藏,書籍字畫,古董玩物,都在他們的視野之中。連平日裏所用之物,也都有名家題寫字畫。筆者在晉中鄉間調查時,曾經看到晉商後裔家中留存的一把絲綢摺扇,扇面上是當地文人的墨寶,還配有詩文。看著熟悉的題字和詩文,老人禁不住喜形於色,嘖嘖稱道。當年商業繁盛,商賈如雲的晉中,無論是喧鬧的市井,還是安靜的民居,並不缺失人文書畫氣息。許多商人都極力附庸風雅,如商界人士郝登鼇,經商於蔚豐厚票號,工書善畫,多畫著色蘭草、松石,不失畫家風格;2王慶昌,曾任日升昌帳薄先生,素善丹青,善著色花卉。3清末舉人劉大鵬在日記中就記述了商賈中有飽學之士:

商賈之中,深於學問者亦不乏人,余于近日晉接周旋遇了幾個商人,勝余十倍,如所謂魚鹽中有大隱,貨殖內有高賢,信非虛也。自今以往,愈不敢輕視天下人矣。4

能讓舉人劉大鵬感歎「勝余十倍」的商人,其識見可謂高矣。這種情形的出現,一方面是晉商「賈而好儒」的表現,同時也包含著明顯的商業動機。因為商業的發展,市場的擴大,使交易更形複雜,交際越來越廣,這就對商人的素質提出了更高的要求。處於極盛時期的晉商,由於視野的日益擴大,已經清醒地意識到商人素質的重要性,因而比較注重自身知識修養的積累和提高。

除了上述內容外,雜記中還有一些記錄,似可折射出當時人的某種心態。如有一種快速招財法:

泥大門招財法:密取大富人家地下土來家,用淨水和,泥大門上,主富。

此處的「泥」字,是動詞,意思是「把泥抹於……上」。有的人羡慕別人致富,竟想此法來求財。這種招財法在當地的流行,也許透露出一個資訊:當地民衆思富之心是何等的迫切。可以推想,處於晉中繁華城鎮的人們,穿梭於錦衣玉繡的人群,仰看眼前林立的高樓,想到囊中羞澀的自己,一夜發財的夢想也許時常在一些人腦際縈繞,難以自抑。怎樣才能有可以盡情享用的錢財呢?何時才能像那些富商一樣生活呢?如何一夜之間從社會的谷底飛升至青雲之巔呢?泥大門招財法的出現,或許正是這種急迫心理的溢顯。

總之,此抄本對商業、災荒、賑濟、商路等記錄,成為非常珍貴的歷史資料,為考察歷史時期的當地商業狀況及當時地方社會情狀開啓了新的窗口。其中涉及民衆日常生活豐富的民俗事項,對於研究一地的風俗習慣也有著重要的參考價值。可以說,它是至今所知晉商商人書中彌足珍貴的文本。

除此而外,各種商人書和商業書抄本在民間相信必還有珍藏,有的已為學界所知,更多的尚待進一步發掘, 以便進入研究者的視野。相信這對於拓展和深化晉商研究有著不言而喻的重要意義。

註釋:

祁縣《武氏家書》。

2 石生泉等著,《古陶書畫家小傳》(油印本)。

3 同上。

4 劉大鵬著,喬志強標注,《退想齋日記》(太原:山西人民出版,1990年),頁48。

 

 

《民俗杂记》简介

《民俗杂记》是祁县谷恋(也作“圐圙”)村商人高顺理所记,抄本长22厘米,宽13厘米,有134页。杂记内容多样,涉及当地社会生活的方方面面,呈现出一幅晋商与地方社会生活的多维图景。杂记主人高顺理是道光至民国年间人,其祖上以经商起家,在陕西郿县齐家寨购有大量土地。高顺理本人以经商为业,来往于祁县、沁州、归化等地。

杂记内容主要有以下几方面:

一、国家重大事件       

在杂记中,朝廷权力变动、地方动乱和水旱灾害等重大事件都进入了商人高顺理的视野。如杂记中记录有太平天国起义、咸丰年间河南贼乱、同治七、八年山西大旱、光绪七、八年西口外大旱、光绪九年山东水灾。还记有咸丰初年国家造铁钱,咸丰二、三年祁县过官兵,咸丰三年清兵镇压太平天国,咸丰十一年洋人进京、慈禧太后听政、肃顺事件、同治年宋锦思叛乱至祁县等。这些事件的记述,表现出普通人对国家大事的关注,也反映了国家异常变动对商业市场的巨大影响。

二、路程及地理知识

高顺理的抄本中记录有由祁县谷恋村至沁州的路程、由祁县至归化城路程、由祁县至陕西郿县齐家寨路程等。

如沁州路程,记录从祁县谷恋村至沁州所经地点及里程数,还记录从沁州到太原府、祁县城、太谷、祁县子洪镇、泽州府、潞安府、长子鲍店镇、襄垣城、武乡城的里程数。

祁县至归化城路程,记录从祁县到归化城路经地及里程数。其中还记录了归化城内的街道和景观,如归化城内的各街巷名称,如小西街、大南街、小北街等,庙宇有玉皇阁、关帝庙、文昌庙、财神庙、费公祠、地藏寺、火神庙、三官庙、鲁班庙、观音寺、娘娘庙、龙王庙、城隍庙、菩萨庙、河神庙、真武楼等,其中还记有戏楼外貌、牌坊及官府各衙门所在方位等,这对了解当时归化城的地方风貌是一个重要的参考,对于研究昔日地方社会经济、历史地理、人文自然和交通都有着重要的参考价值。

杂记中记录了与中国接壤的国家的方位,如“日本国居海,近闽浙”,“鄂罗斯国在盛京北边城外”,“扶桑、高丽国居东海,近山东、江南”等。此外,杂记还记录了国内的名山江湖及其地理区位。

三、祁县商业及救灾等公共事务

1、商业

杂记中记录有咸丰、同治、光绪年间祁县银钱比价、谷米价格、棉花价格,还记录了同治十一年各行公议禁止使用铁钱一事。此外,杂记中还记录了咸丰年间祁县的商号数目:

咸丰年间,祁县城里关外,上、中字号二百三十余家。现成钱行五十余家,书铺四家,迟期(?)钱盘行六十余家,花店三家,城乡当铺六十余家,在城九家,茶装(庄)二十三家,大布装(庄)二十三家,南京绸缎十二家,杂货铺十六家,会(汇)兑京帐局十四家,油店七家。

从上述记载可知,祁县在咸丰年间仅中上等规模的商号就有230余家,可见当时祁县商业的繁荣盛况。从商号的类别来看,金融类字号数量可观,反映出当地金融业相当活跃的事实。

2、丁戊奇荒时的祁县救灾

杂记记录了光绪三、四年山西的“丁戊奇荒”,反映了当时祁县粮价、银价情况及地方社会实态:

夏田有大半收成,秋禾一概枯槁,粮价渐大,祁县谷米每斗价值钱一千七百有零,白面每斤价钱七十上下,宝银每两价值钱一千一百上下。此时家有田房物器卖之,从无受主;亲戚里党,揭借不能。穷困无奈,拆毁房屋,零卖烧柴。如此致使老者坐于涂炭,壮者散而之四方以及各村堡寨。杀食耕牛犬马之肉,至于草根、树皮、沙蓬、苦苣之类,据以为人食,暂充其饥,难以度日。民有饥色,野有饿孚。当此之际,男不以女为室,徒利己者,全无恩爱之情;女不以男为家,直从人者,何有相敬之意。

鉴于当时的荒旱灾害,山西省巡抚曾国荃协同两司奏闻朝廷,全力协同赈济灾民。高顺理对自己家乡谷恋(圐圙)村的救济情况有非常详细的记载:

光绪三年旱灾年荒,圐圙村设立救荒社,舍粥赈济。本县衙内仓谷与济贫银,知县萧官一概不与,教本村自护。求本村关帝庙助白银一千三百两,村中富户共捐谷米九十石有零,在县捐输过,家村中不捐,共计吃(赤)贫人二百三十余家,男女大小人口四百八十余口。大口三百二十口,每日一口,领粥四碗,用米一合六勺;小口一百六十余口,每日领粥三碗,用米一合二勺。巡夜打更人共八十名,两班轮流,每夜一人,工钱三十文,占窝铺四座。……各铺所用火药、灯油、烧煤,每日上社各领。分四路巡查,每夜巡二十回,轮流转牌。村中每日巡街人四名,一人工钱三十文,俱是以工代赈。自三年十一月初一日舍粥起,至四年四月二十日舍粥止,以后减去人口男人佣工挖东西二渠,每人一日工钱八十文代赈。下余老少妇口二百有零,大口每日领钱二十文,小口每日领钱十五文。又至六月十五日舍钱止,吃(赤)贫巡夜人起止同日,每日用熬粥人六名,一人工钱三十文,每日熬粥十二锅,每一锅用水两担,下谷米六官升,通共用谷米一百二十石有零,每斗均价钱一千八百有零。

又记曰:

自三年冬奉旨,各处开仓放谷,赈济贫民。祁县各村庄按贫民人口领谷,惟圐圙村等,知县萧官不与,(令)本村自护。……  贫民大口每日官给银一分,小口每日给银五厘。四年,朝廷从京又发来老米与麦,散之各村贫民。以上数宗,圐圙村一概未领。”

这些载述,勾勒出大灾之年圐圙村的自救情状。高顺理的这一历史记载,为我们描摹了一幅商人救灾的历史原貌,也为我们了解当时商人救灾实况提供了可信的依据。

3、谷恋村庙宇及周边渠灌的修建

晋商积极参与地方的公共建设。从杂记中可以看出,祁县谷恋村各庙宇的修建,商人是重要的出资者。光绪元年,谷村重修文昌庙、五道庙、玉皇阁等,商人也出力颇多。

高顺理还记载了谷恋村及周边渠灌的修建、使用情形及用水纠纷等详细规例。杂记还记载了谷恋村、塔寺村、姜家堡、长头村、范公村争水的大致情形,反映了当地争水普遍而激烈的事实。

所有这些记载,对于研究当地水资源变迁、水利建设及民间用水习俗有着重要的史料价值。

四、民俗事项

杂记中涉及当地多样的民俗事项和仪礼,如谢土祭文及对联,还有婚姻总论,包括上等婚、中等婚、下等婚、男女婚姻禁忌、新娘下轿方向、新娘下轿歌、娶亲拜天地歌、选择吉日等。

如其中一篇谢土祭文如下:

大清光绪几年,岁在干支几月几日某时,太原府祁县某都甲某姓某名,仅以清酌庶馐之仪,敢昭告于土府之神曰:窃念某等生逢盛世,辛(幸)处中华,承荷生成之德,常蒙覆载之恩,每切感戴,恒怀报答。兹因居处不便,修饰屋闾,其间兴工动土,不无触犯神祗。兹值太岁在普照之日,土居中宫之辰,阖家齐戒,供秉虔诚,稍申献芹之忱,微报靡涯之德,伏愿祥云瑞日,家道盛而长幼泰;和风美景,吉祥生而福寿长。不胜感激敬谨之至。尚飨。

谢土所用供品也有记录:

用土处取土一碗,用水处取水一碗,俱供桌上,三牲一设,面蒸供五支、素供菜五碗、炉食五碟、地果二个(即葫萝卜、白萝卜)、堂斗一支、五色表旗各二杆、弓箭五支、腰刀铜镜一面、黄表牌位五尊、木宅土神、值年太岁、值年三煞、太阳星君、太阴星君、二十八宿星君、金神大将军。

同时,在另一篇祭文后还附有祭祀对联:

土府龙身降道场, 消灾免难福无疆; 吉日安谢诸神位, 合家老幼保康宁。

九宫八卦来临佑,朱雀元武镇四方;一时虔诚蒙神佑,千载安宁赖圣扶。

此杂记还记录有选择黄道吉日的种种方法,其中还有安床吉日、修厨房吉日的选择。

上述种种民俗事项和仪礼,展现了晋中丰富的民俗事项和仪礼,对了解和研究地方民俗提供了重要的文献佐证。

五、生活妙方

杂记记录了一些生活妙方,其中记录最多的是美容之方,有面部增白法、面部生光法、雀斑去除法、娇容嫩面方、面部去皱方、面部疤痕去除法、去面部粉刺方、去面部粉痣黑痣方、头上生发方、治脱发方、干洗头方等。

杂记还记有一些日常生活妙方是涉及书画类的内容,如去除书画油秽法、接纸无痕法、裱褙字画法、除去字画误笔法、扇上金笺上写画不滑法、小字写大法、晒书法等。如“晒书法”云:“伏日,天晴将书早晨展开,至午翻覆再晒,到晚收起,冷透入柜,但有热气不可收。翻晒一切字画以及衣帽等物,皆用此法,妙。”

杂记还记录了识别天气的方法,如预知晴雨法、预知风暴法等。预知风暴法记曰:

凡见天色昏淡,禽鸟翻空,或云脚黄,日色赤,或云行急,日月晕,或太白昼见,或西南参星动摇,或灯火焰明作爆,或石脉润,或树枝流水,作鱼腥土气,或鱼跳蛇暴,蚓过路,蚁出穴,或黑白云起,悠忽变作片片相逐,聚散不常,皆主风暴。

总之,商人高顺理的《民俗杂记》对祁县商业、灾荒、赈济、商路等的记录,为考察历史时期的地方商业状况及社会情状开启了新窗;关于民俗事项及民众日常生活的记载,对于我们研究当地民俗风情研究有着重要的参考价值,是一部弥足珍贵的晋商民间文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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